
夜不能寐。
子端在清亮的月色中毫无睡意。翻来覆去之间,脑中
净是母亲的影子。
子端真是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面对自己的母亲。
3岁的时候,子端光着脚丫坐在床上,妈妈一边给她
拨着玉米粒,一边教她说歌谣:“大热的天,飘雪花儿;
这么美的姑娘烂脚不丫儿……”
4岁的时候,子端在家里翻出一瓶过期的雪花膏,高
兴的搽在脸上。然后跑去找母亲。母亲笑眯眯的闻闻子端
的小脸,温和的说:“真香”。
6岁的时候,父亲出差。母亲意外的出现,给子端买了
两个松软甜美的面包,带着她去看当时全国风靡的电影《
少林寺》。记忆中,那是母亲此生唯一的一次带她看电影。
甜蜜的小细节在子端的脑海中少的可怜,都集中在她
极为幼小的孩提时代。以后的回忆……
子端的父亲很爱她,但是脾气急躁,笃信“棍棒教育”。
耳光,脚踹都是平常之极的教训。其实子端一直是个好孩
子,在班里的成绩一直都是前三名。在老师和同学的眼中,
子端是个优秀的多才多艺的学生。但是母亲不满足。对于
子端,母亲永远不满足,考了第三为什么不是第二?考了
第二为什么不是第一?第一又如何?还有单科不是第一。
生活中一点小事都能成为母亲撺掇父亲打她的理由。常常
是父亲本来没想打她,但是母亲不停的在旁边数落她,于
是父亲的怒气不断升级,责骂终于演变成重度武力行动。
子端常常想,母亲是不是很得意?
其他的孩子在父亲打的时候,母亲多少都会拦着一点,
子端的母亲永远都会在一边冷冷的说:“对,打死她才好。”
碰上突然下雨下雪,子端永远都是教室门口最孤单的那个
孩子。在拿着伞的拥挤的家长和孩子中,子端从来都会一
个人默默走回家。映象中,除了小学和大学报道以外,父
母从未接送过她。至于发烧,受伤也不允许请假。子端有
时会自我安慰,这样也没什么不好,至少让自己变得更坚
强更独立。
子端怕妈妈。9岁时,子端自创了她人生的第一首打油
诗:“天不怕,地不怕,就怕虫子和妈妈。”父亲听了莞尔
一笑,说:“还挺押韵。”
上小学时,因为发现被子端藏在沙发缝隙里的从母亲新
买的极为爱惜的毛毯上揪下的一团毛时,母亲笑眯眯的站在
阳台上,让正在楼下高兴玩耍的子端回家时捡根棍子。兴奋
的子端不知是计,立刻捡了一个很粗的棍子跑回家。等待她
的自然是一顿无情的训斥和责打——讽刺的是:用她自己捡
回家的棍子。
高中的时候,因为反对女儿暑期和同学通信,母亲擅自
拆开了子端同学的来信。子端生平第一次表示了愤怒,这次
反抗换来禁吃中饭的惩罚。
高考失利,子端多么希望父母能够给一点安慰。但是母
亲给她的却是没完没了的咒骂,还有难忘的威胁:“明年要
是再考不上我就打死你。”
复习一年后,子端终于成功的考上了重点大学。但是母
亲永远不知道复习的那一年是怎样成为子端的恶梦,成为子
端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。高考的压力倒是其次。班里的应届
生和老师对于复习生的白眼,让倔强骄傲的的子端很受伤,
她叛逆的做出了令她一生都后悔的过错。并且固执的对抗从
上到下的全部冷漠。至今,子端仍然会不定时的做着关于又
一次回到那个鬼地方复习的恶梦,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。
子端的大学生活费在宿舍都是最少的,仅有别人的一半。
她不怨母亲。但是每次听到同学们讲述她们的母亲怎样叮嘱
她们一定不能亏待自己时,心里总是莫名的酸楚。除了三餐
饭,她从不吃零食,从不参加任何聚餐。宿舍同学笑她是个
“铁公鸡”。她痛恨自己但是漠然。她永远记得小时候有一
次因为想吃炒鸡蛋,母亲对她说的话:“馋就扇自己嘴巴子!”
子端自己找工作,没有让父母动用一分钱,求一个人。
子端在完全陌生的异乡开始工作生涯,父母永远不知道她有
多辛苦。子端总是记得母亲在人前抖抖嗦嗦的从裤腰里面摸
出细心藏好的钱币时她的尴尬;记得母亲路过装修漂亮的店
面时眼里的胆怯。子端攒下一年的工资,为父母买了全套卧
室家具和空调。自己从零开始。
当工作以后,父母第一次来到子端工作的城市时,子端
倾尽所有招待她们:因为母亲体胖怕热,出门一定打车;子
端请从未奢侈过得母亲干洗头发,母亲觉得非常舒服,于是
子端每周请母亲洗两次。但是母亲完全不理会子端为了让他
们高兴而咬牙花钱的苦心,反而因为看不惯子端花钱的态度
跟她大吵一架。
子端结婚时,父母没有来,因为心疼路费。子端生孩子
的时候,丈夫不凑巧的同时因病住院。父母照例心疼路费没
有来。孤身一人的子端独自抗过了全部伤痛。这是高考复习
之后子端最无助黑暗的第二次低谷。子端想,这也不算什么,
外公去世的时候,母亲都不肯回去。自己算得了什么?
婚后,终于有了完全靠自己辛苦买下的房子,子端接父
母来住,仍然用最热忱的孝心对待她们。可是母亲从来也不
会体会女儿的苦心。如果孩子哭了,影响了她看电视剧,母
亲的表情总是不耐烦之极。一点小事就会酿成母亲狂风骤雨
般的永远不讲道理的埋怨。而在重男轻女的母亲心中,哥哥
永远是最好的。子端无论再努力,也永远得不到母亲的一句
夸奖和肯定。
因为听说了一些早已过去的完全对今日没有任何影响的
年少时的陈年旧事,母亲竟然在子端最没防备的时候打来电
话,用世界上最恶毒最不堪入耳的字眼咒骂她,然后立刻挂
断,不给她任何解释和分辨的机会。当子端终于从极度惊诧
委屈愤怒中略略平静下来时,没有解气的母亲竟然再一次打
来电话用更难听的话咒骂她。
…………
子端真的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对待自己的母亲。子端
想:如果人能够选择自己的母亲该有多好。子端想要的只是
一个正常的,知道心疼宠爱女儿的天下最正常的母亲。但是
她无权选择,更无力挣脱。
在渐深渐凉的夜色中,子端辗转着,矛盾的回想自己的
母亲,回想着自己那些已经远去的不够完整的充满缺憾的灰
色人生。







我都知道的,可以不用再提